周四中午的食堂二楼,空气里弥漫着油烟、米饭蒸腾的香气,以及三百人同时用餐产生的嗡鸣。林暖暖端着餐盘在拥挤的过道里艰难穿行,寻找空位。
“暖暖!这里!”苏晓在靠窗的位置挥手。
林暖暖松了口气,朝那边走去。餐盘里是她最喜欢的番茄炒蛋、清炒西兰花和一小份米饭。刚坐下,就听见苏晓压低声音说:“十点钟方向,江寒。”
她下意识抬头。
果然,在食堂最里侧的小炒窗口前,江寒正端着餐盘等待取餐。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衬衫,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中间,站在那里就像嘈杂海洋里一座安静的孤岛。
“他每周四固定吃小炒窗口的套餐A。”苏晓用筷子指了指,“陈默说的,营养配比经过计算,蛋白质、碳水、脂肪比例完美。”
林暖暖没说话,只是看着江寒接过餐盘,转身寻找座位。他的目光扫过拥挤的食堂,表情平静,像在执行一个“寻找可用座位”的算法。
然后他的视线朝这边投来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遇。江寒微微颔首——一个极简的社交信号——然后端着餐盘朝食堂另一侧的角落走去。那里有一个空着的双人桌。
“他居然跟你打招呼了?”苏晓瞪大眼睛,“虽然只是点点头,但这是重大突破啊!上周他看到你还像看到空气一样!”
林暖暖低头扒了口饭,但嘴角忍不住上扬。自从前天晚上江寒主动提出“可以讨论”之后,她感觉两人之间那道透明的墙,似乎薄了一毫米。
虽然只是一毫米。
“话说回来,”苏晓咬着筷子,“明晚的‘数学艺术研讨会’你准备得怎么样了?需不需要我再让陈默给你突击补习?”
“不用。”林暖暖摇头,“这次我想自己准备。”
“哟,这么有自信?”
“不是自信。”林暖暖看着餐盘里红黄分明的番茄炒蛋,“是觉得……如果所有问题都靠陈默提供弹药,那我和江寒的对话,其实还是我和陈默的对话。我需要有自己的问题。”
苏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有道理。那你打算聊什么?”
“我还在想。”林暖暖说,“昨晚我翻了很多资料,从达·芬奇的维特鲁威人到康定斯基的点线面理论,再到当代的数字艺术……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”
“缺了什么?”
“缺了……一个能让他真正感兴趣的点。”林暖暖放下筷子,“江寒看问题的角度和我们不一样。他不在乎一幅画‘美不美’,他在乎的是背后的‘结构’、‘逻辑’、‘系统’。我需要找到一个作品,一个能让他的数学大脑产生‘啊,这个有趣’反应的作品。”
苏晓托着腮:“这难度有点高啊……”
话音未落,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动。
“哎呀对不起对不起!”
一个端着满满餐盘的男生匆匆走过,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林暖暖的桌子边缘。餐盘剧烈晃动,上面的汤碗倾斜——
林暖暖只来得及向后躲,但还是慢了一步。
半碗紫菜蛋花汤泼在了她的餐盘里,番茄炒蛋瞬间泡在了浑浊的汤水中。米饭也被浸湿了大半。
“真的对不起!”男生连连道歉,脸涨得通红,“我不是故意的,人太多了……”
“没事没事。”林暖暖摆摆手,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午餐,叹了口气。食堂高峰期,这种情况难免发生。
男生还想说什么,但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促,他只能又道歉了几声,匆匆离开了。
“完了,你这午饭没法吃了。”苏晓皱着眉,“要不我分你一半?”
林暖暖看着那碗泡在汤里的番茄炒蛋——那是她今天最期待的菜。食堂的番茄炒蛋做得特别好,酸甜适中,鸡蛋嫩滑,她每周四都会点。
现在全毁了。
她正想说什么,忽然感觉有人站在桌边。
抬起头。
江寒端着餐盘,站在那里。
他的表情依然平静,但林暖暖捕捉到他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她狼藉的餐盘,又扫过那个已经走远的男生的背影。
“你的午餐被污染了。”他说,陈述事实的语气。
“啊,嗯……”林暖暖有点尴尬,“不小心被撞到了。”
江寒沉默了两秒,然后做了一个让林暖暖和苏晓都愣住的动作。
他把自己的餐盘放在了林暖暖面前。
餐盘里是标准的小炒窗口套餐A:清蒸鱼块、蒜蓉西兰花、西红柿炒鸡蛋,还有一小碗米饭。除了西红柿炒鸡蛋被动过一两口,其他菜都完好无损。
“我不喜欢这个菜。”江寒说,语气平稳得像在朗读实验报告,“但浪费不符合效率原则。如果你不介意的话。”
林暖暖完全怔住了。
她看着眼前那盘几乎没动过的西红柿炒鸡蛋——番茄切得很规整,鸡蛋炒得金黄,青葱点缀其间。又抬头看江寒,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个“食物分配优化问题”。
“可是……你吃什么?”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“我可以重新点。”江寒看了眼手表,“现在人流量已经下降,排队时间在可接受范围内。”
说完,他微微颔首,转身朝小炒窗口走去。
林暖暖呆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,又低头看看面前的餐盘。食堂的喧嚣仿佛瞬间退去,只剩下心脏在腔里跳动的声音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苏晓捂住嘴,眼睛瞪得溜圆,“他……他刚才是……把自己的菜给你了?”
林暖暖没回答。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。
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鸡蛋很嫩,番茄的微酸恰到好处。
和她平时吃的一模一样。
但感觉……完全不同。
—
下午的专业课,林暖暖一直心不在焉。
老师在讲台上分析莫奈的光影技法,屏幕上投影着《出·印象》的局部细节。但她眼前反复浮现的,是江寒放下餐盘时的那一幕。
他当时说:“我不喜欢这个菜。”
但陈默的情报显示,江寒每周四固定点套餐A,而套餐A里必然有西红柿炒鸡蛋。
如果他真的不喜欢,为什么每周都点?
林暖暖在速写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。铅笔在纸上划出凌乱的线条,渐渐构成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一个端着餐盘的侧影,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。
“林暖暖同学。”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你来分析一下这幅画的光源方向。”
她慌忙站起来,盯着屏幕上的画作看了几秒,勉强给出一个回答。坐下时,手心已经出了层薄汗。
下课铃声响起。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,林暖暖收拾画具的动作很慢。苏晓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还在想中午的事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我也觉得奇怪。”苏晓说,“陈默明明说江寒的饮食规律得像科学实验,每周四固定吃番茄炒蛋。怎么今天突然就‘不喜欢’了?”
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。下午的阳光很好,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。
“除非……”林暖暖停下脚步,“除非他说‘不喜欢’,只是一个借口。”
苏晓也停下来,看着她:“你是说,他其实是故意把菜给你的?因为他看到你的午餐被打翻了?”
林暖暖没说话。
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
“但这不符合他的人设啊。”苏晓皱眉,“江寒不是那种会‘善意谎言’的人。按照他的逻辑,如果他想帮你,直接说‘我的菜没动过,你可以吃’就行了,为什么要编一个‘不喜欢’的理由?”
这也是林暖暖想不通的地方。
江寒的一切行为都应该有清晰的逻辑链条。可是今天中午这个举动,那条逻辑链的中间似乎缺了一环。
“我要去问他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什么?问什么?”
“问他为什么把菜给我。”林暖暖转身朝图书馆方向走去,“如果他真的不喜欢番茄炒蛋,为什么每周都点。如果他是想帮我,为什么不说实话。”
苏晓小跑着跟上:“等等!你现在去问他?以什么理由?”
“就以……”林暖暖想了想,“就以‘不想欠人情’的理由。我把午饭的钱转给他,顺便问清楚。”
“你疯啦?这太直接了!”
“和江寒打交道,直接可能是唯一有效的方式。”林暖暖脚步不停,“他讨厌迂回和暗示,所有社交信号都需要明确解码。”
苏晓张了张嘴,最终没再反对。两人走到图书馆楼下,林暖暖让苏晓先回宿舍,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。
四楼数学区,靠窗第二个位置。
江寒果然在那里。他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英文书,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快速敲击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。
林暖暖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。
“江寒同学。”她轻声说。
江寒抬起头,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没有被打扰的不悦,也没有惊讶,只是平静的注视。
“有事?”他问。
林暖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:“中午谢谢你。我把午饭的钱转给你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江寒说,“那盘菜的价值已经趋近于零——对我来说。给你只是避免了浪费,没有产生额外成本。”
“但对我来说有价值。”林暖暖坚持,“所以我应该支付等价交换。”
江寒看着她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——一个细微的、似乎是在思考的小动作。
“那你请我喝杯咖啡吧。”他说,“图书馆一楼的自动贩卖机,美式,无糖。价格是8元,低于你今天午餐的预估价格。”
林暖暖愣了一下。这个提议……很合理,但又出乎意料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,“现在吗?”
“可以。”江寒保存了文档,合上电脑,“我正好需要休息十五分钟。”
两人一起下楼。图书馆一楼的自动贩卖机前没什么人,林暖暖扫码买了两杯美式,递给他一杯。
“谢谢。”江寒接过,打开喝了一口,然后靠在旁边的墙壁上。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,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“其实我想问……”林暖暖握着温热的纸杯,指尖感受着温度,“你真的不喜欢番茄炒蛋吗?”
江寒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看她,镜片后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因为陈默——哦,是你室友——他说你每周四都固定吃套餐A,里面一定有番茄炒蛋。”林暖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,“如果你真的不喜欢,为什么每周都点?”
江寒沉默了几秒。
图书馆大厅很安静,只有远处借阅台隐约传来的说话声。
“这是一个观察结果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,“大一上学期,我随机选择食堂的菜品,记录每餐后的饱腹感、精力水平和消化舒适度。经过一个学期的数据收集和分析,周四午餐的最优选择是套餐A。番茄炒蛋是其中的固定组成部分。”
“可是你不喜欢。”
“口味偏好属于感性变量,在营养优化模型中权重较低。”江寒说,“只要食物提供的营养符合需求,且不会引起生理不适,口味是可以忽略的变量。”
林暖暖听懂了。在他那套“效率最大化”的体系里,番茄炒蛋不是因为好吃而被选择,而是因为它在那个时间点、那个营养需求下,是最优解。
就像选择算法里的一个参数。
“那今天中午……”她小心地问,“你为什么把菜给我?如果它是最优解,你放弃它,就违反了你的优化模型。”
江寒又喝了一口咖啡。他的手指修长,握着白色纸杯的姿势标准得像广告模特。
“因为出现了新的变量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变量?”
“你的午餐被打翻,需要食物。而我的午餐可以分割——番茄炒蛋给你,其他部分保留。这样我们两个人都有饭吃,总效率高于我一个人吃完所有菜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是一个简单的资源再分配问题。在你的餐盘被打翻的那一刻,原有的‘江寒吃完套餐A’方案就不再是最优解了。新方案是:江寒保留套餐A的70%,林暖暖获得30%,两人都获得足够营养。”
逻辑严谨,无懈可击。
林暖暖看着他的侧脸,阳光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“所以你不是因为想帮我,”她轻声说,“只是找到了一个更有效率的解决方案?”
江寒转过头,直视她的眼睛。
他的目光很平静,但林暖暖似乎看到了一丝……困惑?
“这两者不矛盾。”他说,“解决方案的高效率,和‘帮你’这个结果,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描述角度。”
“但动机不同。”林暖暖坚持,“一个是基于效率计算,一个是基于……善意。”
江寒沉默了很久。
大厅里,午后的阳光缓慢移动,尘埃在光柱中浮游。
“我没有‘善意’这个变量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“我的决策系统里,只有输入、计算、输出。今天中午的输入是‘林暖暖的午餐被打翻’,计算结果是‘分享餐盘是最优解’,输出是执行这个解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至于这个解在情感维度上的解读……那不在我的计算范围内。”
林暖暖握紧了纸杯。
纸杯被捏得微微变形,咖啡差点溢出来。
她松开手,深吸一口气,然后笑了:“好,我明白了。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江寒看着她脸上的笑容,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——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表情变化。
“你在生气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林暖暖摇头,“只是在想,如果有一天,你的计算结果显示‘不帮我’才是最优解,你会怎么做?”
“我会执行最优解。”江寒毫不犹豫地回答。
“即使看着我没饭吃?”
“即使看着你没饭吃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林暖暖又笑了,这次笑容更明亮了一些:“很好。至少你很诚实。”
她把没喝完的咖啡扔进垃圾桶,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林暖暖。”江寒叫住她。
她回过头。
江寒站在阳光里,手里握着那杯咖啡,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明天晚上七点,”他说,“别忘了带作品。”
林暖暖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向楼梯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。
江寒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然后他抬起手,看着手里那杯咖啡。
纸杯上印着一个浅浅的指痕——是他刚才握杯时留下的。
他看了几秒,然后喝掉最后一口咖啡,把纸杯扔进垃圾桶。
转身走向电梯时,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击。
嗒,嗒,嗒。
规律的节奏。
但今天,那个节奏似乎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三。
他注意到了这个变化,微微蹙眉,然后调整呼吸,让手指恢复平时的频率。
电梯门打开,他走进去。
金属门缓缓合拢,倒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。
但脑海里,却反复回放着林暖暖最后那个笑容。
那个笑容里,似乎有什么他无法用现有模型解析的东西。
电梯上行。
数字从1跳到4。
叮。
门开了。
江寒走出去,回到自己的座位。打开电脑,点开“实验记录_LLN”。
光标闪烁。
他输入:
【期】9月8
【时间】12:15-12:18(午餐事件),15:20-15:35(咖啡对话)
【事件】实验对象LLN的午餐被打翻,我分享了部分食物。后续她就此事进行追问。
**【策略识别】非策略性事件,但引发后续深度互动。】
**【反应】提供逻辑解释。】
【观察】LLN对‘动机’问题表现出强烈关注。当得知我的决策基于效率而非‘善意’时,她出现了……复杂的表情变化。难以准确定义。】
他停下打字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
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江寒推了推眼镜,继续输入:
**【新问题】情感维度的变量,是否应该被纳入决策模型?】
【备注】需要更多数据。】
保存文档。
他合上电脑,看向窗外。
图书馆窗外,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曳。
而楼下,林暖暖正走出图书馆大门,栗色的卷发在阳光下跳跃。
她抬起头,朝四楼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虽然她看不见他。
但江寒知道她在看。
他收回视线,重新打开书本。
手指翻页的动作,比平时重了零点五克力。
他自己没有注意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