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晨七点半,陈默端着餐盘在食堂二楼找到了江寒。他已经在老位置坐下,面前是周四的标准套餐A——清蒸鱼块、蒜蓉西兰花、西红柿炒鸡蛋。
“少见啊,”陈默在他对面坐下,“周六还这么准时。”
“作息规律不应因周末改变。”江寒头也不抬,用筷子精准地将鱼块分成大小均匀的小块,“效率会下降。”
陈默笑了笑,开始吃自己的早餐——一碗馄饨加一油条。他观察着江寒,发现对方今天的状态有些微妙的不同。具体是什么,他说不上来,但常年观察江寒养成的直觉告诉他:有变化。
“昨晚林暖暖去找你了?”陈默看似随意地问。
江寒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,只有半秒,但陈默捕捉到了。
“嗯。”江寒应了一声,“关于艺术作业的问题。”
“讨论得怎么样?”
“有效。”江寒说完,继续吃饭。
陈默挑眉:“就这样?没有更多细节?我可是你的室友兼‘人类行为研究伙伴’,分享点数据不过分吧?”
江寒放下筷子,端起旁边的温水喝了一口,然后看向陈默: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“所有。”陈默往前倾了倾身体,“她几点去的?待了多久?讨论了什么?你的反应是什么?她的反应是什么?最后结果如何?”
江寒沉默了几秒,像是在检索记忆。他的目光落在餐盘上,但焦点显然不在这里。
“晚上十点零五分到十一点整。五十五分钟。”他开口,语速平稳,“讨论维特鲁威人的数学基础,扩展到拓扑学和分形几何在人体结构中的应用。在白板上进行了联合推导。”
“联合推导?”陈默眼睛一亮,“你是说,你们一起在白板上画图写公式?”
“是的。”
“有意思……然后呢?你什么感觉?”
“感觉?”江寒微微蹙眉,“这是一个不精确的描述。准确地说,互动过程流畅,信息交换效率高。她的思维有跳跃性,但能快速理解抽象概念。”
陈默用勺子搅动着馄饨汤,若有所思:“那她呢?她什么反应?”
江寒回忆了一下林暖暖离开时的表情—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,嘴角带着一个很浅但真实的笑容。
“她看起来……满意。”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准确的词。
“满意。”陈默重复这个词,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,“那你呢?江寒,你对这次互动满意吗?”
江寒没有立刻回答。
食堂的喧嚣声在周围流动——餐具碰撞声、交谈声、食堂电视的早间新闻声。晨光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“从信息获取和知识交换的角度,是有效率的。”他最终说,“她提供了一个将数学结构可视化的新视角,对我的研究有启发。”
“只是这样?”陈默追问,“没有任何……其他的?”
江寒抬起眼看他:“其他的指什么?”
“比如……”陈默斟酌着用词,“比如你觉得这个过程有趣?或者,期待下次类似的讨论?或者,哪怕只是觉得……不讨厌和她相处?”
江寒沉默的时间更长了。
他拿起筷子,夹起一块西红柿,但没有立刻放进嘴里。红色的番茄块在筷尖微微颤动。
“她是一个有价值的讨论伙伴。”他最终说,“在数学与艺术的交叉领域。仅此而已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陈默笑了,“江寒,你知道你刚才回忆这次互动时,语速比平时慢了12%吗?而且你在描述她‘思维有跳跃性’的时候,用了‘但能快速理解’这样的转折——通常你对别人的评价都是直接陈述优缺点,很少用这种‘虽然……但是……’的结构。”
江寒的手停住了。
他放下筷子,看向陈默,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:“你在分析我的语言模式?”
“职业病。”陈默耸耸肩,“毕竟我的研究方向就是人类行为模式识别。而你,江寒,一直是我最完美的‘高理性基线样本’。但现在,你的数据开始出现‘噪声’了。”
“噪声?”
“偏离基准线的微小波动。”陈默用勺子在空中画了一条水平的线,然后在某处点了一个凸起,“比如,你上周的晨跑数据。比如,你昨晚和一个女生在白板前待了五十五分钟。比如,你现在回答关于她的问题时,需要的思考时间明显延长。”
江寒没有说话。他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,动作依然平稳,但陈默注意到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一个下意识的吞咽动作。
“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?”江寒问,声音依然平静。
“我的结论是,”陈默放下勺子,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,“林暖暖对你来说,已经从一个‘随机扰变量’,升级为一个需要专门分析和处理的‘独立变量’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用通俗的话说,她引起了你的注意。持续的、专注的注意。”
食堂里,早高峰的人流开始涌入。几个数学系的学弟学妹看到江寒,想过来打招呼,但被他周身那种“请勿打扰”的气场劝退了。
江寒吃完了最后一口米饭,放下筷子,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。每一个动作都精准、克制。
“你之前问我怎么评价她。”他忽然说。
陈默点头:“对。你说她是‘B级麻烦’。”
“我需要修正这个评级。”江寒站起身,端起餐盘,“基于过去一周的数据,她的影响级别已经上升到……A级。”
“A级?”陈默跟着站起来,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江寒转身朝餐具回收处走去,声音从前面传来,“她已经成为需要我分配专门认知资源进行观察和分析的对象。她的行为模式、思维逻辑、策略变化……都进入了我的常监测范围。”
陈默跟在他身后,差点笑出声。这大概是江寒式的最接近“我对她感兴趣”的表达了。
两人走出食堂,九月的晨风带着凉意。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,几片早衰的叶子在空中打转。
“那赌约呢?”陈默问,“三个月的赌约,你怎么看?”
“一个有趣的实验设计。”江寒说,“她试图证明情感可以超越理性。我在验证理性是否真的可以完全约束情感。”
“你觉得谁会赢?”
江寒停下脚步,抬起头。天空很蓝,云层很薄,阳光刺眼。
“基于现有数据,”他说,“我无法给出确定性的预测。她的策略在持续进化,适应性很强。而我的观测系统也在持续更新。”
“所以你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掉进那个‘化学陷阱’?”
江寒转过头看他,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锐利的光。
“如果‘化学陷阱’指的是多巴胺、苯乙胺等神经递质导致的短暂认知偏差,”他说,“那么理论上,通过足够的预警机制和行为调节,是可以避免的。”
“理论上。”陈默重复这个词,“但现实往往不按理论走。”
江寒没有回答。他们已经走到宿舍楼下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——410的窗户紧闭,窗帘拉着,林暖暖应该还在睡。
周六的早晨,她没有理由早起。
“你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陈默问。
“上午完成论文的第三章。下午去实验室调试模型。晚上……”江寒停顿了一下,“晚上继续昨天的数学结构可视化研究。”
“一个人?”
江寒看了他一眼:“目前是。”
“不打算邀请你的‘A级麻烦’一起研究?”
“她的作业截止期是周一。今天和明天她需要完成创作和说明。”江寒说,“在截止期前打扰她,不符合效率原则。”
陈默终于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还考虑她的效率?”
“双方都保持高效,才能实现整体最优。”江寒推开宿舍楼的门,走了进去。
楼道里很安静,周末的早晨,大多数学生还在睡懒觉。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。
在四楼走廊,江寒在402门前停下,掏出钥匙。
“对了,”陈默忽然说,“苏晓——就是林暖暖的室友——昨天问我,你和林暖暖现在算什么关系。”
江寒开门的动作顿住了。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他问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我说,按照江寒的分类法,她大概属于‘需要专门观察的实验对象’。”陈默耸肩,“不过我觉得这个答案不会让她满意。”
门开了。江寒走进去,但没有立刻关门。
他站在门内,看着走廊对面410紧闭的门。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。
“关系……”他低声重复这个词,像是在分析一个陌生概念。
“是啊,关系。”陈默靠在门框上,“同学?邻居?赌约对手?讨论伙伴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”
江寒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带着秋天特有的燥气息。远处有鸟鸣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很轻,“这是一个需要更多数据才能回答的问题。”
说完,他关上了门。
陈默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402,又看了看对面的410,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更多数据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我看数据已经够多了。”
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,脚步轻快。
而在402房间里,江寒站在书桌前,没有立刻开始工作。
他打开电脑,点开“实验记录_LLN”,但今天没有立刻输入新的记录。而是点开了昨晚拍的那张白板照片。
照片里,蓝色和红色的笔迹交织在一起。左边是他写的公式和推导,右边是林暖暖画的变形几何图形。中间有一块区域,是两人的笔迹交错的地方——他在她画的螺旋旁边写了参数方程,她在他的矩阵旁边画了分形分支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,在白板上短暂地融合了。
江寒放大照片,仔细看那些交错的区域。
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档,标题是:“双人协作中的思维互补模式分析——以数学与艺术交叉讨论为例”。
他开始打字:
【观察对象】LLN(艺术背景)与我(数学背景)
【协作场景】白板推导
【观察结果】1. 信息交换效率高;2. 思维模式呈现互补特征;3. 存在创造性溢出(双方都产生了独自思考时未出现的新想法)】
【假设】这种协作效率可能源于背景差异导致的视角互补……】
他专注地写着,忘记了时间。
直到窗外传来一阵欢笑声——几个女生抱着画板和颜料箱从楼下经过,应该是去写生。笑声清脆,在安静的周六早晨格外清晰。
江寒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那几个女生中,没有林暖暖。
他收回视线,继续打字。但这次,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对面410的窗户。
窗帘依然拉着。
她应该还在睡。
或者在画画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发现自己有点……想知道。
这个念头出现得如此自然,以至于江寒过了几秒才意识到它的存在。
他停下打字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
然后他打开“实验记录_LLN”,在昨天的记录下方,添加了一行:
【后续观察】周六上午9:47,产生‘想知道LLN当前在做什么’的念头。】
【分析】可能源于对协作伙伴状态的自然关注,或对实验对象行为模式的持续追踪需求。待进一步观察。】
保存文档。
他合上电脑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轻轻拉开窗帘一角。
对面410的窗帘依然紧闭。
但就在他准备拉上窗帘时,410的窗帘忽然动了。
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,拉开了窗帘。
然后窗户被推开。
林暖暖出现在窗口,穿着宽松的家居服,头发有些乱,但眼睛很亮。她伸了个懒腰,仰起脸迎接早晨的阳光。
栗色的卷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。
她似乎没注意到对面有人在看,转身离开了窗口。
江寒站在原地,窗帘还握在手里。
几秒后,他松开手,让窗帘自然垂下。
然后他回到书桌前,重新打开电脑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继续写分析文档。
而是打开了论文的第三章。
手指放在键盘上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窗外的鸟鸣声格外清晰。
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。
而在他的电脑屏幕上,那张白板照片还在后台打开着。
蓝与红。
公式与图形。
数学与艺术。
一个需要“专门观察和分析”的A级麻烦。
江寒推了推眼镜,开始打字。
论文的第三章,关于非确定性多项式时间问题的近似算法。
但今天,他的思维似乎不像平时那样,完全聚焦在问题上。